中俄跨国公司海外战略异同
2000年以后，新兴市场国家的对外直接投资（FDI）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而印度、俄罗斯和中国的跨国公司是这一进程的领跑者。过去5年中，在新兴市场排名第一的始终是印度，进行了393项海外并购。俄罗斯排名第二，海外并购交易数为121项。第三是中国，海外并购交易数为108项。
经过10年的快速增长，新兴市场的跨国公司进入了一个充满变化和不确定性的时期。经济增长的放缓，对新兴跨国公司的扩张、业绩以及角色上会有什么影响？这些国家的大公司是否利用了当前的局势并进行国际化扩张？或者它们正忙于国内资源的整合？又或者相反，它们需要售卖海外资产？
中俄海外扩张的三点不同
首先，从参与主体来说，中国偏向国有企业，而俄罗斯则是私有企业。
在过去数十年里，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很大程度上受到政府政策和国内的体制环境的推动。如图1所示，从1990年到2000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规模未有任何显著的变化。然而，面对严重的自然资源短缺和过去几年国内生产的供大于求，政府放宽了对外直接投资活动的管制，并简化了进行全球扩张所需的行政程序。自2001年以来，政府开始提供各种方针政策，支持中国企业“走出去”，这使得中资企业的对外直接投资大幅度上升，主要是国有企业，但也有私营企业。
其次，中俄两国对外直接投资的地域差别很大。据官方对外国直接投资目的地的统计，截至2007年底，排名前10的地区共吸引了86%的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单中国香港地区就超过58%的份额。这种对外直接投资目的地集中的现象在俄罗斯也很明显，2008年排名前十的目的地，占据俄罗斯对外直接投资95%的份额。莫斯科管理学院调查显示，俄罗斯全球投资伙伴拥有的海外资产有超过一半集中在欧洲(不包括独立国家联合体)。
俄罗斯新建项目首选投资地点是其他独联体成员国，此外也包括中国和德国。而对于中国来说，美国、印度和俄罗斯是首选。俄罗斯大多数项目的商业活动是销售/营销，尽管在2005年，制造业是它的主要活动。对于中国的投资来说，情况则相反，从2005年之后制造业取代营销成为主要的商业活动。
最后，两国的跨国公司海外扩展的行业不同。在俄罗斯，领头羊是自然资源部门，占俄罗斯所有海外扩张活动总额的15%～18%。在这个排名中，3家石油及天然气公司—卢克石油公司、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有限公司（Gazprom）、秋明英国石油公司（TNK-BP），以及由诺里尔斯克镍公司领头的9家金属和矿业公司，共同占了排名前25公司海外资产总额的80%。在中国，排名领先的是通信行业，其次是金融行业，2007年金融行业内掀起的国际投资高潮在两国都较为明显。
跨国发展的战略异同
一般来说，国际投资要么寻求市场、资源，要么追求效率（特别包括寻求规模）或寻求战略资产。宏观层面上，这些动机受特定国家的竞争优势影响；在微观层面上，也源于特定行业的架构。中俄跨国企业的对外发展战略选择上有什么不同？带来何种启示？
俄罗斯跨国企业类型 下游产业一体化是俄罗斯大型采矿和能源公司的特点，无论是政府控制或私人拥有的公司，一直利用该国的自然资源禀赋，在国外市场上一展宏图。2000年以来，在主要的目标市场上购买和建设精炼、轧制、运输和销售的资产。这种战略使它们能够进行更多的高附加值活动，提高市场份额。
纵向一体化也是俄罗斯金属/矿业部门大跨国公司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比如诺里尔斯克镍公司、Severstal钢铁和俄罗斯铝业公司（Rusal）。然而，它们不是把重点放在用下游设施去补充其俄罗斯上游资产，而是在全球各地买下矿山和冶炼厂。这些交易被认为是典型的规模寻求型扩张。好处可能包括：综合采购的经济性、在动荡市场中更加有效的资源分配、管理成本的最优化、享受更全面产品范围的规模经济、整合充足的现金流以支持新投资项目，或者获得更便宜的资本。然而，除了可能降低融资成本之外，这些好处大多很难实现，经常不足以抵消交易成本。
消费领域的俄罗斯大公司是典型的进驻新兴市场的市场寻求型扩张，如电信业、零售业、食品业、娱乐业和传媒业。这些公司处在激烈竞争的市场中，核心业务的利润明显减少。地域扩张使得它们进驻不那么拥挤的市场，得到规模经济。这些公司通常以进入邻近市场为开端，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利用经营诀窍。规模最大、最成功的公司包括电信运营商信号旗通信公司（VympelCom），开始投资于东南亚。一些公司投资甚至远至拉丁美洲。
制造业的企业大多数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战略，如GAZ Group（汽车）、CTP、Rostselmash（两者都为农业设备），Transmash Holding（铁路设备）等实施的是产品线进口的战略资产寻求型扩张战略，策略是购买发达国家相对较小、技术现代化的制造企业，将其主要产品线在俄罗斯本土化生产。一方面迅速缩小俄罗斯制造企业和西方竞争对手技术上的差距；另一方面可以受益于俄罗斯较低的成本和旺盛的需求。
中国跨国企业类型
产品线进口和类似的战略资产寻求战略也是许多中国公司的特点。相比发达国家，中国的需求日益增长、劳动力成本更加便宜，但在高科技和设计方面能力不足。通常是私营企业投资于这样的战略资产。迪尚集团是山东省的一家私营企业，专门从事服装生产和国际贸易。在过去两年里，迪尚集团进行了3项跨国并购交易，位于德国、法国和韩国。根据我们对该公司CEO的采访，并购主要目的是打造世界知名品牌，获得一流的设计能力。他指出：“中国服装生产行业已经非常擅长生产了，我们缺乏的是世界级的品牌和设计能力。通过这些跨国并购，可以产生非常好的协同作用：通过在中国推广这些顶级品牌，可以提升公司形象并且提高盈利能力。”
尽管大部分中国企业仍然让客户或者经销商来处理国外的下游产业活动，但有的已经由自己掌控。截至2007年，海尔集团的29个制造厂中，有24个位于海外，8个设计中心也有5个位于海外。如此广泛地进行市场寻求型扩张活动，是电子产品制造商的一大特点。
然而，大多数大型中国跨国公司都集中在自然资源行业，如石油和采矿业，包括中国石油、中国海洋石油、中国铝业公司、宝钢、中石化、中国中化集团等。不像俄罗斯的跨国公司来自于采掘业，这些公司大多是进口商而非出口商，大多数对外投资都是寻求资源，主要目的是获得战略性自然资源（如油田和矿山）以保证国家安全。例如，中国石油的国际运作始于1999年，在苏丹建立了第一个海外油田。从那以后，中国石油完成了超过30个发展项目。这些企业通常都是政府所有的，经常引起关注。
另一个群体是由政府控制的基础设施公司。例如，中远集团是一家提供全球船运服务的公司，已经在超过50个国家建立了400家分支机构。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是另一家国有企业，在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和尼日利亚等非洲国家的建设项目中发挥了积极作用，作为对国家协助非洲基础设施建设政策的支持。
可见，新兴跨国企业的战略动机与两大因素密切相关：所有权（政府Vs.私人）和市场定位（国内市场Vs.海外市场作为主要目标市场）。上述关系可以用表1来表示，将俄罗斯和中国的大多数跨国企业归入四大类。
我们将那些带有政府使命的跨国企业命名为“权力缔造者”。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受商业动机驱动，追求有吸引力的市场。但是，它们的市场寻求活动在国内（与国民自豪感相关）和国外（政治经常成为担忧的因素）都对政治极为敏感。它们既是有力的建造者，也是政府在国际领域权力的缔造者。
危机后的调整
2008年，国际投资的增长出现了戏剧性的逆转。不过，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新兴市场国家储存了大量资金，准备从贬值的资产中获利。
一项针对俄罗斯100位并购和理财专家的调查显示，大多数人（51%）认为俄罗斯公司的并购活动将在2009年增加，其中大多数人（80%）把金融服务业看作并购交易的主要行业，多数人（57%）认为欧洲是并购交易的主要目的地。2008年12月，中国内地和香港地区一个类似的调查也显示，大多数金融专家都预计，这些地区对外的并购交易并不会下降。
但是，并购交易不会像以前的交易那样大、那样多。俄罗斯阿尔法银行(Alfa)的首席经济学家奥尔洛娃（Natalia Orlova）总结道：“对于买方来说，只有很少的资本进行并购交易，主要的资金来源渠道是俄罗斯政府。企业正遭受贷款撤回和需求缺乏的冲击。只有受到政府支持的公司才有能力在并购中占有一席之地。”同时，卖方会面临同样的情形—只有大型的、受到政府支持的金融机构才有可能被并购，许多小公司或已垮台，或已出售大量的股权给外部投资者。
危机中的俄罗斯跨国企业
事实上，俄罗斯跨国公司的扩张极大地受制于外部融资渠道的匮乏。在经济危机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很可能是那些积极寻求规模扩张的公司，尤其是金融/采矿业,如俄罗斯铝业公司Rusal和俄罗斯诺里尔斯克镍业公司。在并购竞赛中，它们积累了大量债务，昂贵而艰难的融资让它们陷入困境。同时，金属价格的大幅度下降显著地削减了其经营现金流量，不得不被迫关闭其亏损的海外业务。
对于主要集中于下游一体化的公司，如卢克石油公司，情况有些不同。它们通常负债更少，进入更多的增值产品和服务使得产品价格不会经历太大波动。在投资能力方面，它们处于有利的地位。国有控股的能源领域的“权力缔造者”前景更好，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俄罗斯石油公司和俄罗斯电力进出口贸易公司不仅推进原先计划的国际投资，还在拉丁美洲、非洲和东南亚的边远地区洽谈新的项目。
在新兴市场，俄罗斯跨国企业的扩张步伐放慢了，但是并未停止。它们似乎更多地关注进一步的新建投资而非并购，因为并购已变得难以融资。例如，尽管任何新的并购项目被冻结，但信号旗通信公司（VympelCom）依然在越南和柬埔寨继续推进。电子零售商埃尔拉多（Eldorado）于2008年12月在乌克兰开设了两个新的大型超市，并计划在2009年开设12个。
然而，产品线的进口在危机后处于更恶劣的处境。西欧和独联体市场需求的减少，削弱了现有生产设施的盈利能力；缩减投资项目威胁着本地化建厂；客户偏好转向了更便宜的产品。一些俄罗斯企业开始剥离其来自发达市场的资产，卡琳娜化妆品公司（Kalina）和轮胎生产商安泰(Amtel)都在拼命出售其海外工厂。
出卖西方工厂的另一种替代方法是破产，这种情况已经发生。2008年俄罗斯运输机械控股集团拥有的FTD Fahrzeugtechnik Dessau GmbH就是这样的。
危机中的中国跨国企业
中国跨国公司情况要好一些。中国对外投资在2008年继续增长，比2007年翻了一番，达到520亿美元。尽管2009年第一季度整体的中国并购下降74%，但对外投资活动至少在规模上仍可以与2008年第一季度相比，由于中国政府放宽对外投资的限制，这一势头预计将在整个2009年继续下去。
这些交易中的55%（以金额计算）发生在能源/采矿/公共事业部门。由于中国政府的财政状况非常好，并愿意到国外投资，国有自然资源寻求巨头继续在全球拓展机会—当然也因为价格的下跌。
中国公司的对外市场寻求型投资也很活跃。联想集团重新调整了其地理架构，更专注于像巴西和印度这样的国家。珠江钢琴集团已将其促销重心转移到新兴市场如巴西、俄罗斯和东南亚，保持了在新兴市场25%的增长速度。奇瑞汽车公司在过去的6个月里，签订合同以在泰国和阿根廷建立新的工厂。
另一方面，中国公司的战略性资产投资更侧重于发达市场的并购，那里有最先进的技术和设计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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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俄跨国企业而言，最大的挑战是投资项目的融资问题。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的伊恩萨戈梅斯说：“完全成熟的跨境交易只有在流动性又开始恢复时才可能重新启动。那些中型规模的公司进行的中型规模的交易，很可能最先复苏。”融资问题的挑战对于高杠杆率的私营公司是非常不利的，而国有企业如果在市场上无法获得资金的话，可以利用国有商业银行或是资本注入来获得。
对于自然资源和战略资源寻求型投资，特别是国有企业，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是保护主义。它们的并购遭遇的政治阻力有增无减。例如，中国五矿收购OZ Minerals的交易被澳大利亚反垄断当局以安全为由而封锁。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和/或卢克石油公司谈判收购Repsol公司一部分的传言，在西班牙政界造成了重大轰动。
俄罗斯和中国企业必须面对的另一个挑战是，政府可能根据国际收支平衡调整其政策和框架。如果俄罗斯的外汇储备急剧下降或中国的外汇储备增长下降到政治上难以接受的限度，政府对待企业海外并购的态度会很快被改变。
（作者 朴胜虎，原文见《中欧商业评论》2009年11月号）
